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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21 | 曼珠沙华的女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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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珠沙华的美,是妖异、灾难、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。
  ——引子
  
  他

  我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,清瘦的轮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裙摆摇曳,暗色底上艳丽的大朵牡丹在轻佻地示威。价格不菲的水钻高跟鞋无情地碾碎了凋零满地的梧桐花蕊,姿势决绝。我知道,她要的,我给不起。所以,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我的世界,只能在寥落无人的地铁里告诉自己,原,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女子……可是,亲爱的,知道吗,你离开,我败落。心花凋零,落地成灰。时光百转千回,抵达我的眼眸。记忆渗入骨髓,刺痛我的心房。
  
  她

  我叫涂凝紫。独自在这个天气干燥的北方城市生活。夜晚在小酒吧驻唱,换取并不丰盛的薪水来维持生计。白天在租的房间里上网,看着永无止近的香港片。吃过晚饭开始对着浴室的大镜子化艳丽的妆容。用烟熏法将眼影打得很浓,鬼魅无比。拿来了鲜红唇膏。涂得满唇猩红。换上廉价的小礼服裙,是雪纺的料子。穿在身上有着摇曳生姿的美感。高跟鞋,是在百货大楼打了对折买下的。小一码,穿着并不舒服。看着镜中的自己,一副的恶俗相。不禁骇笑。

   到达酒吧的时候,上一场的歌手还在继续。于是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身边的客人在用扑克牌算生日花,其中一个是老客,认出了我。于是招呼他的朋友帮我算生日花。我看着他煞有其事地在桌台上翻动纸牌,独留出了一张黑桃Q.他告诉我,我的生日花是蔓珠沙华。我笑问代表了什么,他便告诉我,蔓珠沙华的美,是妖异、灾难、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。

    我怔住了,借故离开去了洗手间。缓缓地摊开自己的右手,一条刺眼的手纹出现。我是断掌女子。曾经我的太婆说过,断掌女子,命犯孤克。横亘一线,截断尘缘。

    呵。原来真有命理的一说。断掌女子,蔓珠沙华,大抵我就是被上帝遗忘的孩子,从小就无法得到幸福。
  
  他

  我遇见阿紫。在陪朋友喝酒的小酒吧里。初见她,是她在不大的台上唱阿桑的叶子。她唱,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,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……低吟浅唱,宛转回环。 

    于是我抬头寻她,发现了她小小的艳丽的脸庞。一双大眼睛,鬼影憧憧。尖下巴。有着灵性与诡异的融合。她吸引我,在初见她的时候。 

    此后我时常来这个叫做殇的酒吧。只为遇见她,看她一眼。这种暗恋方式完全属于初中生,呵,可在阿紫面前,我失去了所有的主意与勇气。只愿意,静静地守候她。

    一日夜,我自殇出来去公车站头等车。抬头的刹那,我望了阿紫。她亦是等车。北京的夜有许些凉意,她在小礼服裙外面披了件外套,双手环抱。脸上的夜妆有些败落,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肌肤如雪。 

    她大抵是发觉有人在观望自己。回过头来寻找。

    我们对眸相笑。

    这是我们的开始。我在自己的博客里如斯写下,一个微下而慎重的纪念。
  
  她

  我遇见一个叫单豫生的男子。是在“殇”。他是眉眼如风的男子,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无限的优雅。

    一直以来,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人。以为自己心意坚定,如同天地的自种自收。可遇到他以后,才发觉此话成空。当爱来时,逃不了躲不了,惟有心甘情愿地接受爱的欢愉与疼痛。

    若说上苍不公,那么单豫生,该是上苍赐予我的公平。

    与他一起的日子很快乐。真真正正的快乐。我们一起去西城区吃南方口味的猪脏粉,我喜欢猪脏,他总是借故不喜欢便将自己碗里全部倒给我;我们一起去陈旧的小电影院看电影,水晶吊灯俗气不堪,座套上沾满了陌生人的气息,惟独开足了冷气。即使看得睡着,醒来也会发现是躲在他温暖的怀抱里;我们一起散步,在夜色苍茫中,他指着不同的星座教我辨认,星辰低垂,光泽寒冷似破晓的露珠;我们一起去买地毯,我喜欢尼泊尔色彩鲜艳的地毯,而他坚持要买伊朗地毯,两人争执不下,于是折中买了比利时地毯,然后两人抱着新地毯去吃杏仁露,不亦乐乎……

    然而,在他的身边,我却总是看到自己掌心那横亘着的掌纹,以及蔓珠沙华的诅咒。这会令心头猛的一惊。渐渐地松开他的手,沉默不再言语。他侧过脸关切地问我,我只是紧抿着唇,不愿意回答。
  
  他

  最近阿紫很忙。忙到没有空再同我去吃猪脏粉,去看电影,去买小地毯,去看星辰满天……同我一起的时候,她也总是沉默。我不愿意去逼问她,因为,我不想看见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会黯然失色。

    然一日夜,我去殇看她唱歌。她却不在。老板说阿紫已经辞职了。顿觉惊慌失措,连忙上她家寻觅。

    果然她穿着尼泊尔的裙子在家里上网。见到我,并不欢喜,淡淡地笑算是打过招呼。顿觉委屈不已,为何我千百般辛苦地寻你,而换回的只是你的淡漠。我沉默地站在她身后,她只是顾自地看着帖子。

    随即我看到了她电脑桌上一盒雅诗兰黛的化妆品。曾在商场见过,价格不菲。我诧异,阿紫何来如此名贵的化妆品。

    问她,她只是回答朋友送的,就将我冷冷地打发。这时,她的手机响起。她起身去阳台接听,隐约间,我还是可以听到她的语笑嫣然。心,微微地疼。我爱的女子,是否还一如往昔。

    她挂断电话。依旧是冷到地窟的声音,她说,豫生,我要出去了。

    我陪她下楼。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奥迪。在夜色中锃锃发亮。我看着她开了车门,随即关上。站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,手脚发软,自己不禁苦笑。呵。我还站这做什么,简直就是自取其辱。
  
  她

  我当着豫生的面上了陈少的车。他有钱,动辄就送我上千的礼物。更重要的是,我根本不爱他。

    我想我该跟豫生说清楚。于是一日夜,我约他在殇见面。

    我穿上了他最喜欢的暗底牡丹雪纺,裙摆摇曳。见着他的时候,心里,竟然掠过一丝疼痛。如同洁白闪电掠过山谷。

    在桌子底下缓缓摊开右手,又是这该死的掌纹,以及那该死的花语。这一切,触目惊心。

    我仰起脸,故作轻松地告诉豫生,陈少可以支付我所有昂贵的生活费,他可以带着我夜夜笙歌,多么开心,你可以吗?你有这个挥霍的能力吗?

    我看见了他逐渐惨白的脸色。心生不忍。可伤害与被伤害之间,我宁愿被伤害。他会很快忘记我,寻觅新的女子,我给予他的伤害,不过暂时。而我,将要记住他,这个真正待我好,恩宠我的男子,用一辈子的时间。亲爱,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伤痛由我为你背负,我不怕下地狱……
  
  他

  阿紫离开了我的世界。整个人彻底地消失了。华说,这样可恶的女人,你该恨她。可我就是无法憎恨他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,何须强求她留在我身边同我过苦日子呢。世界是现实的,阿紫曾说过。至少,在我和她之间,有过快乐,这已经够了。

    我很快就结了婚。对象是当地一所小学的语文教师。相貌并不出众,无法具有阿紫的灵性诡异。却是温文贤淑,是结婚的好对象。

    她在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之时成为我的新娘。我送她香槟色百合,这是曾经阿紫喜欢的花。望着她一脸的幸福,我轻轻地告诉自己,忘了阿紫,照顾我的新娘,一辈子……

    婚后的一天,我在公司的午休时间上网。发现了博客首页推荐的个人空间。打进去一看,空气仿佛凝滞,我仿佛听见身体里的某些肌肤在寸寸撕裂。如同华丽的锦缎被一双涂着红色蔻丹的妖娆的手,轻轻划破。

    我确定个人信息里的照片是阿紫。站在山崖边的羊肠小道笑靥明亮。身后繁花锦簇,如此美的野外花丛,一簇簇招摇,清朗干净。她的一双大眼睛不再鬼影憧憧,却是无限清澈。

    我顺着日志看下来,才知道原来她去了西藏支教。她说,在这里,脱离了断掌女子和蔓珠沙华的诅咒,岁月静好。

    我淡淡微笑,并不解其意。直到看到了另外的一篇日志。
  
  她写,从小就是被上帝遗弃的孩子。我的祖母说我是祸根,在我三岁那年,父母偷渡出国想打工赚钱。可在偷渡的过程中被海关发现,坠海身亡,尸骨无存。于是,近乎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。太婆说,断掌女子,命犯孤克。横亘一线,截断尘缘。

    本来我不愿意去相信迷信,哪知在一次算生日花的时候,竟然我的生日花是蔓珠沙华。就是那盛开在三途河边的血红至黑的彼岸花。彼岸花,花开彼岸,花开时看不到叶子,有叶子时看不到花,花叶两不相见,生生相错。于是,蔓珠沙华的美,代表着妖异、灾难、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。 

    在云南,我见到了属于我的生日花。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,那是多么触目惊心的赤红,如火,如血,如荼。

    于是,我想起了我深爱的男子。那个眉眼如风恩宠我的男子。我不愿意他因我被诅咒,于是我只能离开,把自己放逐在离他千万里的天际。我希望他平安,希望他好好地生活,希望他,会偶尔想念一个叫做涂凝紫的媚行女子……

    那天,在彼岸花前,我泪流满面。
  
  阿紫,你知道吗,在看完日志的时候,我亦在电脑屏幕前泪流满面。亲爱,原,你不是不爱,而是太爱。
  可是,何必如此。只须有你在身边,即使我们一起下地狱,我亦无怨无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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